浪子空恨下(第2页)
那些曾经对他温柔以待的亲人,那些与他一同嬉笑打闹的仆从,全都成了刀下亡魂。
而造成这一切的,正是父亲视若亲兄弟的慕容博,是他一直恭敬相待的慕容伯父。
血海深仇,焚心蚀骨。
他从密道逃出,一路被慕容山庄的杀手追杀,数次濒临死亡,九死一生才逃到这西北边城,隐姓埋名,苟且偷生。
这五年,他日夜苦练寒江剑法,不敢有丝毫懈怠,逼着自己变得冷漠,变得无情,逼着自己斩断所有七情六欲。
因为他太清楚,温情是这世间最致命的软肋。
若是动情,若是牵挂,若是心中有了想要守护的人,这份牵挂便会成为仇人要挟他的把柄,会成为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,更会让身边之人,落得与江家众人一样的下场。
花凝太干净,太温柔,像江南春日里的暖阳,像未经风霜的繁花,不该沾染他身上的血腥与罪孽,不该被他的复仇之路拖累,不该卷入这江湖的血雨腥风之中。
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子,是双手注定要沾满鲜血的复仇者,是浪迹边城、朝不保夕的花子,配不上这样干净的温柔,也给不了她任何安稳。
唯有冷漠,唯有疏离,唯有将她推开,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。
江寒闭上双眼,指尖死死攥着酒壶,指节泛白,骨节凸起,掌心被酒壶的棱角硌得生疼,可他却浑然不觉。
心底的多情与理智的无情,在反复拉扯,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痛不欲生。
他可以对仇人狠绝,对世人冷漠,可唯独对着那个在风沙中倔强种花的女子,他做不到彻底的无动于衷。
她就像一束光,硬生生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,照进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,让他沉寂五年的心,重新泛起了涟漪。
多情为何,总被无情误?无情为何,偏遇多情苦?
他空有一腔柔情,却只能深埋心底;空有满心悸动,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;空自悔恨,空自挣扎,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。
“江小子,那姑娘可是个好心人,你方才出手帮了她,怎么反倒躲着人家?”
屠老三端着一碟卤味,走到胡杨树下,小心翼翼地放下,看着江寒冷漠的侧脸,忍不住开口劝道,“这落雁城荒凉得很,难得来个这么温柔的姑娘,你别总摆着一张冷脸,别把人吓着了。”
江寒没有睁眼,声音冷得像这边城的寒风:“与我无关。”
“怎么就无关了?”
屠老三叹了口气,蹲在一旁,看着不远处依旧在打理花田的花凝,压低声音说道,“我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,不一样,她是真心想对你好。
你这五年,一个人孤苦伶仃的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难得有人愿意靠近你,你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?”
“我说了,与我无关。”
江寒的语气越发冰冷,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,“拿开你的东西,别来烦我。”
屠老三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,知道他性子执拗,再多劝也无用,只能端起卤味,悻悻地离开了,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花凝,满心惋惜。
江寒缓缓睁开眼,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漫天黄沙,落在不远处的花田边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花凝身上,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,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,蹲在黄沙之中,微微低着头,长发垂落,遮住了侧脸,专注地打理着那些娇嫩的花苗,动作轻柔而耐心,仿佛在对待自己的孩子。
风沙落在她的发间、肩头,她也只是随手拂去,没有丝毫抱怨,眼底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,那是对生活的期许,对花开的执着。
浪子空恨(下)
这样的温柔,这样的生机,是他五年人生里,从未有过的光亮。
他多想就这样,放下所有仇恨,放下所有防备,走到她的身边,帮她一起打理花田,一起等待花开,一起在这荒凉的边城,寻一份安稳。
可他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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