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断人终亡
老辛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商邑黄昏的尘土瞬间塑成的泥俑。
那几枚边缘磨损、带着冰冷触感的铜贝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,仿佛烙铁。
后羿最后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,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“不是用来射太阳的”
,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店外市井的喧嚣——归家牲畜的嘶鸣、妇人唤儿的悠长调子、远处隐隐传来的市集收摊的嘈杂——此刻听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浑浊的水幕,模糊而遥远。
劣质兽油灯的火苗在粗陶碗里不安分地跳跃,将老辛自己呆滞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随着火光扭曲变形,像一个被无形绳索勒住的囚徒。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仿佛刚从一场冰窟噩梦中惊醒。
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后羿坐过的角落矮几。
空碗,几枚铜贝,桌沿那道被后羿粗糙指腹反复摩挲过的陈旧刻痕,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目。
空气里,那若有若无的、混杂着铁锈、硝烟和某种巨大生命消逝后的血腥气息,似乎并未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,反而更加顽固地盘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。
“活下来……比射日……难多了……”
后羿嘶哑破碎的声音,带着百年的疲惫和心魂俱碎的重量,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。
老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活了半辈子,听过无数街头巷尾的传奇演义,英雄们总是意气风发,功成之后不是封神就是隐逸,留下万世美名。
何曾想过,那耀眼的荣光背后,竟是如此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?那双射落九日、挽救了苍生的手,竟日日夜夜被亡魂的哀鸣灼烧煎熬?
“掌柜的!
老辛!
聋了不成?来两碗酒!
渴死了!”
一个粗嘎的大嗓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撞开了低矮的店门,打破了死寂。
几个风尘仆仆、满脸汗渍的力夫涌了进来,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汗臭和尘土气,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矮几旁,拍着桌子嚷嚷。
老辛浑身一激灵,像是被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。
他慌忙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去拿酒壶和陶碗,动作却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倒酒时,浑浊的粟米酒液溅出碗沿,洒在粗糙的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,后羿枯槁的身影、那把布满暗痕的巨弓、那支带着刻痕的箭……与力夫们粗豪的谈笑、碗碟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而撕裂的喧嚣。
“他娘的,这天儿真是邪了门了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力夫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把嘴抱怨道,“前些日子那几天,热得老子皮都快脱了一层!
井水都烫嘴!
都说……都说是不是天上又要出幺蛾子了?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迷信的惶恐。
“呸呸呸!
少胡咧咧!”
另一个年长些的力夫啐了一口,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!
咱商邑不是还有后羿大神的庙吗?真要有事,大神还能不管咱们?”
“就是就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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