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想起爷爷(第7页)
妈妈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替他们挡住了直面死亡与家族纷争的冲击。
南风记得很清楚,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、阳光有些苍白的上午,课间休息时,她跑到学校小卖部,用公共电话给妈妈打电话,小声地、带着点羞怯地说:“妈,学校要组织春游,可是……我们没有钱。”
电话那头,妈妈沉默了良久,那停顿长得让南风有些心慌,耳边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。
然后,妈妈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:“找你姑奶奶借一下吧,妈妈回去就还。”
接着,仿佛是用尽了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,妈妈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被冬日河水浸泡过的巨石,沉沉地投入南风尚且稚嫩的心湖:
“南风,”
妈妈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爷爷走了。”
那时,年幼的南风对“死亡”
的概念还很模糊,很遥远。
她只知道,那个会沉默地摆渡、会带着药箱出诊、会在午后阳光里看书的爷爷,不见了,再也不会出现在老宅的堂屋里。
电话这头,她愣了很久,耳朵贴着听筒,脑子里空空的,不知所措。
最终,只对着听筒,发出了一声茫然的、似懂非懂的:
“哦。”
许多年后,当南风自己也经历了人世的漂泊、冷暖与别离,她才真正明白,那一声轻飘飘的、茫然的“哦”
背后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爷爷一生的仁厚与最终的惨淡遗憾,是一个旧式乡绅与医者时代的无声落幕,也是一份直到永远失去、时空远隔之后,才懂得其深沉与重量的、静默的爱。
那声轻飘飘的回应,成了她成长岁月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、寂静的伤口,平时隐而不见,却在某些特定的时刻——比如当她试图书写“温暖”
时——悄然崩裂,渗出名为怀念与痛悔的血与泪。
写完关于爷爷的最后一个字,南风缓缓放下早已僵硬的双手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她静静地坐在茶桌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起初,只是眼圈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红,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楚。
她试图仰起头,看向天花板,用这种徒劳的姿势阻止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奔涌。
但当她闭上眼睛,爷爷在老宅昏暗床头,用尽最后气力嘱托“入土为安”
时,那浑浊眼中流露出的近乎恳求又无尽无助的眼神,与她想象中,焚化炉门关上、火光猛烈燃起时的画面,毫无缓冲地交织、碰撞在一起——
“轰”
的一声,内心所有用理智与时间筑起的堤坝,在那一刻土崩瓦解。
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如同秋风中最枝头最后一片枯叶。
她再也无法维持坐姿,猛地俯下身,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冰冷的臂弯里。
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从喉间逸出,起初是细弱的抽泣,很快便连成一片,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弥漫开来,沉重地撞击着四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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