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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想起爷爷(第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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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身体的危机渡过了,人心的风波却难以平息。

患者家属在最初的惶恐过后,或许是心疼那差点失去亲人的后怕,或许是被旁人的闲言碎语煽动,竟不顾药房伙计事后战战兢兢的坦白与爷爷救人的事实,一口咬定是爷爷这个“土郎中”

学艺不精,开错了方,是“庸医杀人”

他们聚集在爷爷家低矮的院门外,用乡村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,高声嚷嚷,索要巨额赔偿,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村庄一贯的宁静。

爷爷沉默地站在堂屋门口,身形似乎佝偻了一些,听着那些夹杂着乡野俚语的、刺耳的指责与谩骂,脸上纵横的、如同田垄般的皱纹,像在一瞬间又被无形的犁铧深深地耕过一遍。

他没有一句争辩,没有拿出药房的证词,只是缓缓地、极沉重地转过身,走回那间充满药香的屋子,从床底一个锈蚀的铁盒里,取出了毕生微薄的积蓄,那原本可能是打算修缮老屋,或是给某个孙儿交学费的钱。

钱,赔了出去。

门外的风波,暂时平息了。

但爷爷那个跟随了他半生的旧药箱,也从此静静地合上了,被搁置在堂屋最高、积尘最多的柜子顶上。

他立下规矩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此生,不再行医。”

一身的本事,能医得好疑难杂症,能辨得清草木寒温,却医不了这倏忽即变的、凉薄的人心。

他的医术,三子三女,或因志不在此,或因早年离家,竟无一人能承接。

那份沉甸甸的、带着祖先体温的衣钵,眼看就要在时代的喧嚣与这次伤人的误解中,随风而逝,散入尘土。

转机,出现在南风的妈妈嫁过来之后。

妈妈心思细腻,她心疼这身济世的绝学就此失传,更心疼公公那骤然黯淡下去的精神。

于是,在操持家务、照料孩子之余,她时常偷偷翻看爷爷搁置在角落、落满灰尘的医书,用自己有限的识字能力,吃力地辨认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和古怪的药名。

爷爷起初只是默默看着,直到有一天,他看到儿媳就着一盏煤油灯,用铅笔在旧账本背面,认真抄录一个调理妇人产后虚弱的方子时,心中那潭因失望而沉寂的死水,终于泛起了细微的、带着希望的澜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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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妈妈叫到跟前,在某个安静的午后,决定倾囊相授。

只是,这一次,他定下了新的、与旧时代截然相反的规矩。

此后,他对妈妈讲得最多的一句话,不再是“传方不传药”

,而是:“记住,往后是传药不传方。

方子可开,但药,最好自己备,自己抓,自己心里有杆秤。”

爷爷是带着一身萧索与未尽的心愿,离开这个人世的。

肺癌像一团无声的、阴燃的野火,在他常年被草药烟熏火燎的肺叶里点燃,然后慢慢地、不容抗拒地,燃尽了他最后的风烛岁月。

南风后来一直想不通,爷爷一生悬壶,用那些晒干的草叶根茎,治愈过许多被肺疾咳喘折磨得夜不能寐的病人,为何轮到自己被这恶疾缠身时,却倔强地、甚至有些赌气地,一口中药都不肯喝。

或许,他医得了病,却终究医不了命运的定数;也或许,他心底那份关于人性的、深深的凉薄与失望,比肺部的癌细胞更早地侵蚀了他的生机,让他失去了与这疾病周旋的最后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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