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爱惜羽毛(第4页)
第二天清晨,南风特意换上了最挺括洁白的一件衬衫,头发梳得光洁服帖,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。
她对着药柜玻璃的反光仔细整理衣领时,母亲在身后悄悄对擦拭显微镜的父亲低语:“瞧这丫头,精神抖擞的,像是真要出征去征服她的世界了。”
父亲从镜片上抬起头,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:“这性子随你,到八十岁怕也存着这份心气儿。”
然而现实的棱角很快显现。
几次面试碰壁后,南风挤在公交车拥挤的人潮里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千篇一律的城市街景,暗自决定:过了年,就去更大的天地闯荡。
h城留给她的记忆,并非大都市的繁华幻影,而是折叠在霓虹灯下的、沉重而真实的人生断面。
除夕那天,药房门口新贴的春联红得灼眼。
南风帮着清点年末的库存,听见父母在窄小的隔间里,低声商量着来年的去向。
为了供养她和妹妹南雨完成学业,父母如同迁徙的候鸟,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,这家二十四小时亮灯的药房,不过是又一个临时栖身的枝头。
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
南风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诗时,窗外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与哭喊。
一个手腕淌着血的女孩被人匆忙背进隔壁的旅店,她的同伴冲进药房,急促地买走了纱布和止血药。
这是南风在这半年里,目睹的第五起类似事件。
生活在某些逼仄角落的人们,有时似乎比旁人更轻易地交付出疼痛,甚至生命,仿佛那是一种可供挥霍的、最后的廉价资本。
新年过后,南风二十五岁了。
妹妹南雨专科毕业,顺利进入了舅舅工作多年的公司。
父母漂泊半生,终于决定叶落归根,返回牵挂已久的故乡。
而南风,则独自背着行囊,南下前往d城,在一所职业中专,做起了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。
薪水并不丰厚,但日子仿佛突然被拧慢了发条。
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响起上课铃,下午四点放学后的校园归于宁静,午间有两小时完整的闲暇可以翻阅心爱的书籍。
周末,她常常只带着一本书,在教师宿舍窄小的阳台上,一坐就是整个下午,任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那些曾经在奔波与压抑中显得奢侈的宁静时光,如今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。
只是偶尔,当她在灯下批改学生作文直至夜深,抬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时,记忆中仍会倏然浮现药房里那些浓妆掩盖下的年轻面孔,以及母亲那句沉甸甸的、关乎一生重量的嘱托:
“要爱惜自己的羽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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