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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想起爷爷(第6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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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生命最后的、疼痛的时光,是在南风城里的家中度过的。

那个冬天似乎格外的长,也格外的寒冷。

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朝南的窗前,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,浑浊的目光努力地、执着地望向河口村的方向,仿佛能穿过高楼与距离,看见那条他摆渡了半生的河。

直到油尽灯枯之际,家人依从老人模糊的呓语与心愿,将他送回了河口村的老宅。

那里有他年轻时摇橹的、汩汩流淌的河,有他背着药箱走过的、蜿蜒的田埂路,有他一生的根,和全部的记忆。

老人的最后一口气,咽得格外艰难。

他躺在老宅那张同样古老的木床上,胸膛微弱地、不规则地起伏着,嘴唇翕动,仿佛还有什么尘缘未了,什么话堵在喉咙口。

爷爷的二弟,那位同样白发苍苍、面容与爷爷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愁苦的二爷,颤巍巍地俯身在他耳边,声音哽咽着,混着泪意问:“大哥,大哥,你有什么心愿,对我讲,对我讲就好。”

爷爷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游离的气力,断断续续地,吐露了心底最深的、也是最后的牵挂:“我……不想火葬。

土葬……要花钱。

我的子女……都已成家,可过得……都不如意。

你二弟,能不能……出了这三千的土葬费用?我只想……入土为安,埋在后山,看着咱们村……”

二爷紧紧握住兄长那只干枯如秋枝、布满斑点的手,老泪纵横,混浊的泪水滴在兄弟交握的手上,他满口答应,声音斩钉截铁:“大哥,你放心,有我在,一定让你安安稳稳地走。

三千块,我出!

一定让你入土为安!”

得了这句承诺,爷爷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最后的千斤重担,那一直紧蹙着的、写着痛苦与牵挂的眉头,微微舒展了些。

他深深地、极其缓慢地看了二爷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然后,缓缓地,合上了眼睛。

然而,爷爷终究没能等来他想要的、最后的安宁。

在他身体尚未完全冰冷,灵魂或许还未远行之时,因为祖辈留下的几分薄田在兄弟姊妹间如何分配的陈年旧账,南风的三婶,在临时布置的、烛火摇曳的灵堂前,毫无预兆地哭闹起来。

她的声音尖锐而激动,指责与怨怼像冰冷刺骨的雨点,毫不留情地砸在爷爷尚未冰冷的身体上,砸在在场每一个戴着孝的子女心头。

二爷见此情景,又悲又愤,觉得兄长尸骨未寒,子女便因些许田产如此不堪,家庭失和至此,他当初的承诺仿佛成了一个苍凉的笑话。

他一气之下,甩手而去,当初那含着泪的、斩钉截铁的承诺,也随之烟消云散,如同从未说过。

办一场体面的、合乎老人心愿的土葬需要钱,而南风的爸爸,当时已掏不出这额外的三千块。

兄弟姐妹们刚刚各自咬牙,分担完爷爷生前看病欠下的零星债务,面对这笔突如其来的、也是最后的费用,他们互相望着,在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,最终,只能红着眼圈,一咬牙,做出了那个让所有人余生都难以释怀的决定——将爷爷送去火葬场。

那个简单的、质朴的、关于“入土为安”

的愿望,到底还是碎在了冰冷坚硬的人间现实与亲情算计里,连一点完整的碎片都没能留下。

这些往事的细节与沉重的轮廓,是南风在多年以后,从妈妈偶尔提及的片段中,一点点拼凑起来的。

那时,爷爷去世时,妈妈没让年纪尚小的南风和妹妹南雨回老家奔丧,只让他们留在镇上继续上学。

家里,连办一场最简单丧事的钱都捉襟见肘,更别提负担他们往返的路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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