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想起爷爷(第4页)
。
但他行医,看的从来不是钱财。
给人看诊,他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诊费,勉强维持着药柜里那些珍贵药材的周转与添补。
若是遇到实在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,他不仅分文不取,有时甚至会从自己微薄的积蓄里倒贴药钱,只在那个用毛边纸订成的、边角卷曲的账本上,用毛笔轻轻划上一笔谁也看不懂的符号,便摆摆手,用温和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惴惴不安的病人离去:“先回去把药煎上,人的身子要紧。”
爷爷还有一个身份,是河口村唯一的摆渡人。
村子依河而建,那条河不算宽阔,水色清澈,却像一道温柔的天堑,隔开了两岸的炊烟与生活。
没有桥,往来行人,无论是走亲访友,还是赶集买卖,全靠爷爷那一叶刷着桐油、有些年头的扁舟。
爷爷摆渡,从不肯收钱。
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:“乡里乡亲的,抬脚就到的事,计较个啥。”
他平日就靠着几亩薄田和那点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诊金,硬是将三儿三女拉扯成人,日子过得清贫如水,却也坦然如石。
在孙儿南风尚未被世事浸染的心里,爷爷这样仁厚如土地、清澈如河水的人,是理应被命运厚待,得享安宁晚景的。
可后来的南风才明白,那时的自己,高估了人心的淳朴与守恒。
世间有一种恶,无需惊天动地,只消一个转身、一次推诿,便能让人在瞬间心寒齿冷,多年后回想,那凉意仍能穿透时光。
那时的乡村,像爷爷这样的赤脚医生很多。
医术是家族一代代口传心授、或靠着几本祖传手抄本传下来的,靠的是积年的口碑、敏锐的观察和无数次试错后积累的经验,没有什么官方颁发的行医资格证。
爷爷行医,有个坚持了一辈子的原则:“传方不传药”
——他只开药方,药材需病家自行去镇上或县里的药房抓取,这其中自有他避嫌的、古老的智慧,也是一种自我保护。
一次,同村一位乡亲染了急症,登门求诊。
那病症不算凶险,却极为磨人,患者被折腾得形销骨立。
爷爷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,仔细诊脉,观察舌苔,沉吟良久,才郑重提笔,在黄褐色的草纸上写下药方,并特意将其中一味药圈出,反复叮嘱侍立一旁的病家儿子:“切记,方中这味地黄,定要用‘熟地黄’。
炮制过的,药性温补。
若误用了‘生地黄’,药性寒凉,与你父亲的症候相悖,怕是会出大乱子。”
病家千恩万谢,揣着方子走了。
谁知镇上药房的伙计年轻毛躁,一时疏忽,未看清方上爷爷特意以重笔注明的“熟”
字,随手便从写着“地黄”
的抽屉里抓了未经炮制的“生地黄”
。
一碗药下去,不到半个时辰,患者顿时腹痛如绞,口吐白沫,情况急转直下,命悬一线。
爷爷闻讯,二话不说,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,踩着夜色疾步赶去。
一番紧张的望闻问切,他额头沁出细汗,迅速配了解毒的方子,亲自守着药炉煎好,一勺勺灌下去,守到东方既白,才将有惊无险地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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